他醒了,睁开眼,看见我,嘴角牵了牵:“阿禾……来了。”
我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目光落在我手上,忽然问:“你……还留着那枚铁皮青蛙吗?”
我怔住,随即明白。我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一条腿用铜丝仔细缠绕固定着,肚皮上,用小刀刻着两个歪扭的字:禾砚。
他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真好……我还以为……弄丢了。”
那天之后,我辞了教职,回到青禾坳。
我妈没拦我,只默默收拾出西厢房,铺上新弹的棉絮。陈砚出院那天,我雇了辆板车,把他接回来。他瘦得脱了形,靠在我肩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扶他下车,他双手撑着车沿,想自己迈步,可双腿软得没有知觉,身子一歪,我赶紧托住他腋下。他额头抵在我颈侧,滚烫,呼吸急促:“对不起……阿禾……我……走不动了。”
我说:“不走。咱们回家。”
陈砚住进了我家老屋。他爹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只远远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了。他娘没来,托人捎来一篮鸡蛋和五百块钱。钱我退了回去,蛋留下,煮了,剥好,一颗颗喂他吃。
日子沉下来,像溪底的淤泥,缓慢,厚重,无声无息。
我学着煎药,学着按摩他萎缩的小腿,学着把他抱上轮椅,推到院中晒太阳。他总让我把轮椅停在老枣树下。春天,枣花细碎,香得醉人;夏天,浓荫如盖,蝉鸣阵阵;秋天,枣子红了,我踮脚摘,他仰头看,偶尔伸手,想替我拂开垂下的枝条;冬天,雪落无声,他裹着厚棉被,我坐在他身边,读《飞鸟集》给他听:“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他听着,有时笑,有时沉默。更多时候,他望着远处溪东那片田——那里曾是他试验新稻种的地方,如今荒了,长满野蒿。
“阿禾,”有天他忽然说,“把我的笔记本拿来。”
我从他那只旧木箱底翻出几本硬壳笔记,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他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
那页画着密密麻麻的稻穗图,旁边标注着日期、温度、湿度、施肥量……最下方,一行小字:“阿禾家后院枣树下取土样,pH值6.2,有机质含量中等。若改良,三年后可试种‘青禾一号’——此名待定。”
我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已有些晕染,却依旧清晰。他声音很轻:“我给它起名叫‘青禾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