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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阶被雨水泡得发黑,苔藓在砖缝间浮出薄薄一层绿绒,像时间悄悄洇开的墨痕。清晨五点,天光未明,只有东山脊线浮起一线灰白,风从山坳里卷来,带着湿土与稻茬的微腥。阿沅赤脚踩在阶上,脚底沁凉,脚趾蜷缩着,却并不缩回——这凉意是熟悉的,是她从六岁起就认得的晨光前奏。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石阶最下一级左角那道浅浅的刻痕:一道歪斜的“沅”字,底下还压着个更小的“1998”。那是她八岁生日那天,用父亲修犁铧剩下的铁钉尖,在石上一下一下凿出来的。钉尖打滑,震得虎口发麻,她咬着嘴唇,凿了整整一个上午。父亲蹲在旁边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偶尔抬眼看看,也不拦,只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说:“凿深些,石头记得住人。”
    老屋就立在阶顶,三间土坯房,青瓦覆顶,檐角微翘,像一只伏在坡上的灰雀。墙皮早已斑驳,黄泥掺着麦秸夯成的墙体裸露着筋骨,几处裂纹蜿蜒如蚯蚓爬行,最宽的一道横贯西屋山墙,从窗框斜劈至门楣,雨季时便渗出暗褐色水渍,干了便结成盐霜似的白痂。可这墙不倒。几十年风雨雷电、两次地震、三次大旱,它只是静默地站着,墙根处野蔷薇年年攀援,藤蔓缠着断砖,花苞粉白,在风里轻轻颤。
    阿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轴声惊起梁上一对麻雀,扑棱棱飞向天井。天井不大,四四方方,中间一口古井,井沿被绳索磨出七道深槽,像七道凝固的年轮。井壁青砖长满墨绿苔衣,水影幽幽,映着上方一方窄窄的天光。阿沅俯身,掬一捧井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刺骨,却让她清醒。她抬头望向正屋堂前——那里挂着一幅泛黄的相片:黑白,边角卷曲,玻璃蒙尘。照片里,一个穿蓝布对襟衫的男人站在老屋门前,左手扶着犁把,右手搭在肩头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上,裤管高高挽至小腿,露出结实的小腿肚和沾着泥点的赤脚。他身后,是尚未翻整的春田,泥土黝黑松软,田埂笔直,如刀裁过。
    那是她的祖父,陈守田。
    相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一九五三年春,守田于桑溪坳自留地摄。”
    阿沅没碰相框。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祖父沉静的眼睛,滑到他脚边那截田埂——照片里,田埂上竟有一小簇野雏菊,纤细的茎秆顶着淡黄花心,在风里微微弯着腰。
    她转身,走向西屋。
    西屋是祖父生前的卧房,如今空置多年,只余一张榆木床、一只樟木箱、一面蒙尘的铜镜。阿沅掀开箱盖。樟脑气味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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