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内光线昏暗,仅靠高窗透入几缕斜光,光柱里浮尘翻涌如微小的星群。东墙第三排第二格,是一排齐胸高的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二十册硬壳册子,封面无字,只烫着一个凸起的厂徽:梧桐枝托起一枚齿轮,齿轮中央嵌着“1958”字样。册子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封皮已翘起毛边,露出内里泛黄的硬纸板。
林砚抱起第一本,指尖触到封底内侧——那里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王守业,1962.4.12,调入装配车间”。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他翻开扉页,纸页脆硬如薄饼,稍一用力便簌簌掉渣。第一页不是目录,也不是序言,而是一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铅笔线条细密严谨,比例精确到毫米,连每棵梧桐树的位置都标了编号。图右下角,另有一行小字:“此图所记,为青梧之骨。地基之下,尚有旧坟三座,碑石已移至西山公园东门阶下。勿掘。”
林砚怔住。
他走出库房,绕过锅炉房后墙,穿过一片荒芜的苗圃,走向西山公园。公园东门石阶共十九级,每一级都是青灰色花岗岩,宽厚沉稳。他在第七级与第八级之间蹲下,拂开青苔与落叶——果然,阶沿石缝里嵌着半截残碑,碑面朝下,只露出一角篆体“贞”字,边缘已被千万次鞋底磨得圆润发亮。
他没撬。只是静静看着。
那天傍晚,林砚在厂区后巷遇见了苏晚。
她正蹲在排水沟边,用镊子夹起一枚卡在铁箅子缝隙里的微型轴承。夕阳把她的侧影镀成一道薄金,发梢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她穿一件洗得发软的靛蓝工装,袖口挽至小臂,手腕纤细,指节却分明有力。镊子尖端稳如尺规,轻轻一挑,轴承便滑入掌心。
林砚下意识开口:“这型号……是0307系列?”
她抬头。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惯有的那种灼灼锋利,而是像被溪水长年冲刷过的卵石,温润、沉静,底下藏着不容轻慢的硬度。
“0307B,热处理后加了氮化层。”她顿了顿,把轴承翻转,“你看这里,氧化膜厚度不均——说明回火温度偏差了±5℃。上个月三号炉的温控仪校准过吗?”
林砚摇头。他刚来三天,连炉子在哪都不知道。
她没笑,也没解释,只把轴承放进随身的铝盒,合盖时发出轻微“咔”一声。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是质检组的苏晚。你要是找三号炉,往南走,过铁路道口,红砖房顶上冒白气的就是。”
她转身走了,工装后背印着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