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着模糊的童年印象,在纵横交错的树影间穿梭。哪一棵?母亲的名字刻在哪一棵树上?记忆像蒙尘的旧照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棵并不特别高大的树,树皮比其他树更光滑些,位置……似乎靠近果园西边的小水塘?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将触碰的未知。她拨开一丛低垂的枝叶,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亮了前方一棵孤零零的荔枝树。它的树干确实比周围的更显光滑,树冠的形状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林穗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终于在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名字——用刀尖笨拙地刻下的两个字:“阿英”。那是母亲的小名。字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边缘被新生的树皮微微覆盖,却依旧清晰可辨。指尖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刻痕,冰凉的树皮下,仿佛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就是它了。
林穗深吸一口气,将沾着六十年前泥土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刻着“阿英”的树皮上。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将她拽入黑暗,随即是刺目的光!
灼热的阳光取代了冰冷的月光,蝉鸣聒噪得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是荔枝熟透的味道,成千上万颗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红艳艳的,像无数凝固的血滴。丰收日。
眼前的景象剧烈晃动,如同手持摄像机拍摄的画面。视线很低,似乎是从一个摇篮的高度看出去。摇篮?她确实看到了一个简陋的竹编摇篮,就放在这棵刻着“阿英”的荔枝树下。摇篮里,一个小小的婴儿正挥舞着粉嫩的拳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是……她自己?
视线猛地抬高,聚焦在不远处。一个女人,她的母亲阿英,正挺着异常巨大的肚子,艰难地弯腰,试图将一筐刚摘下的荔枝搬到旁边的板车上。汗水浸透了她的碎花布衫,紧贴在隆起的腹部。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却咬得死紧,每一次用力,额角的青筋都暴突出来。
“阿英!快放下!让你别动!” 一个焦急的男声响起,是年轻时的父亲。他冲过来,一把抢过母亲手中的竹筐,动作粗暴,声音却带着颤抖的恐惧,“你坐着!我去叫七婆来!”
母亲却倔强地摇头,一手撑着腰,一手固执地指向树上最高处一串红得发紫的荔枝:“那……那串最大……留给阿穗……满月……”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