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离开家已经三个月了。这里很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爸爸不怕冷,爸爸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救活我们家的荔枝园,能让你妈妈安心,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东西。等我找到了,爸爸就回来。很快,很快。
你要听阿婆的话,好好吃饭,别去爬太高的树。等荔枝熟了,爸爸给你寄最大最甜的。
爸爸很想你。很想家。
勿念。
父字”
信纸的末尾,日期落款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深秋。
林穗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一封封地拿起那些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阿穗吾女”,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勿念”,每一封都夹着一片来自不同地方、却同样干枯的荔枝叶。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诉说着路途的艰辛,描绘着异乡的陌生,重复着那个渺茫却执着的希望——“在找救果园的方法”,“很快回来”。
字里行间,没有抱怨,只有深不见底的思念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那个她记忆中模糊的、懦弱的逃离者形象彻底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绝望和痛苦压垮,却为了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责任,独自漂泊天涯,在无数个寒夜里写下“勿念”的父亲。
“此身何所寄?天涯觅归途……” 林穗喃喃念着树干上的诗句,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中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尘埃。
就在这时,果园边缘,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推土机引擎猛然加大功率的咆哮,那声音带着摧毁一切的蛮横,清晰地撕裂了夜的寂静,直直刺入林穗的耳中。
施工队,提前进场了。
第五章 青梅竹马
冰冷的铁盒紧贴着林穗的掌心,锈蚀的边缘硌得生疼。父亲那些泛黄的信件,连同干枯的荔枝叶,此刻在她怀里沉重得像一块铅。推土机引擎的咆哮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夹杂着金属履带碾过泥土和灌木的刺耳声响,如同怪兽的嘶吼,正从果园边缘凶猛地撕扯进来。月光下,巨大的钢铁轮廓投下狰狞的阴影,所过之处,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瞬间被夷为平地。
林穗猛地站起身,将铁盒紧紧护在胸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侵犯领地、被践踏记忆的愤怒。她拔腿就朝着噪音最密集的方向冲去,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也毫不在意。父亲漂泊半生埋下的“宝藏”,母亲鲜血浸染过的土地,祖父用生命守护的树苗……这片土地承载的每一滴眼泪,此刻都化作了她血管里奔涌的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