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书回到玄字叁拾柒号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肃杀与恐慌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压制后的寂静。十七名舞弊者被带走，如同清除了淤塞河道的顽石，考场内的“气”似乎都顺畅了不少。原本弥漫的驳杂、阴晦之感淡去，只剩下纯粹的、属于莘莘学子的才思在无声流淌，如同初春的溪流，清澈而充满生机。
他坐下，目光落在桌案上。考卷依旧平整地铺开着，旁边的砚台里，墨迹已有些干涸，凝结成暗黑色的薄片，边缘微微卷起。袖中断笔的茬口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那支伴随他多年的狼毫笔，此刻只剩下半截，笔杆的裂痕处还能看到木质的纹理，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腾的心绪压下，专注于眼前的经义文章。胸膛起伏之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一种信念被验证的激动。
然而，文心初动，又经历了一番实战与肃清的洗礼，此刻非但没有沉寂，反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荡漾着难以平息的波纹。方才指认舞弊者时，那种以自身文气感应、分辨善恶正邪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修炼。每一次精准的指认，都让他对“知行合一”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知考场之不公，行肃清之举动，念头通达，文心似乎也因此更加凝练了一丝。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原本粗糙的璞玉，被外力打磨掉了一层石皮，露出了内里温润的玉质。
他重新研墨，动作缓慢而坚定。右手握住墨锭，在砚台上匀速画圆，墨锭与砚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节奏均匀而富有韵律。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墨锭，感受到清水与墨块摩擦产生的细微阻力时，心终于渐渐沉静下来。那是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外界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他与这一方小小的砚台、一纸空白。
他提起旁边备用的一支普通毛笔，这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羊毫，笔杆是竹制的，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笔锋柔软而有弹性。他蘸饱了浓墨，墨汁饱满得几乎要从笔尖滴落，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笔锋便呈现出完美的锥形。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再是单纯的书写，更像是将胸中所学、心中所感，通过笔锋倾泻而出。之前诵读先祖经典时萦绕心头的那些微言大义，那些关于仁政、民本、礼义、廉耻的论述，此刻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化作了鲜活的理解，伴随着文气的流转，自然而然地融入笔下的字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