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书走下台阶,脚步很轻,踩在石头上没声音,像踩在云上。他在第一排前停下,看了一圈每个人的脸。有的低头,额发遮住眼睛;有的直视着他,目光坦然;有的闭了闭眼,像是在忍痛。他知道这些人身上有伤,心里也有事——有人看到不公平的事却帮不了,有人亲眼见到百姓受苦整晚睡不着,有人被人质疑还坚持讲课讲到嗓子哑。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回来就好。”他说。
声音不大,也没起伏,就像平常说“吃饭了”一样自然,可好几个人听了眼眶发热。
说完,他对旁边的执事弟子说:“安排热水、饭食,每人领一套新衣,去工坊拿两副膏药。今天晚上之前,谁都不用去议事堂报到。”
执事点头走了。
王砚书又看了大家一眼,“明天中午,校场集合。我要听你们说说,这一个月,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说完他就转身回山门,袍角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
弟子们这才松口气。有人腿一软差点跪倒,被同伴扶住。赵岩站着没动,直到王砚书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好像把一路的重担全吐了出来。
夜里,校场东侧的屋子亮了灯。灯光昏黄,映出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啦;有人在换药,低声哼着止痛;有人坐在床沿发呆,望着屋顶出神,像是还在想某个人说的话。
陈二牛蹲在水缸边搓衣服,那件沾满泥浆的短打泡进水里,搓了好久,水还是浑的。他低头看着水面,忽然想起那个拉着他说“你们修的不是桥,是活路”的老人,眼圈一红,赶紧低头继续搓。
沈清梧在灯下翻她的《听讲录》,一页一页看,手指划过字迹,偶尔停一下,在空白处补几个小字。有一行写着:“有个孩子问我:‘姐姐,读书能让娘不饿吗?’我说:‘能。因为读书的人,会想办法。’”她在下面加了一句:“后来他每天放学都来听课,抱着柴火,说是取暖用的。”
赵岩没洗澡也没换衣。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旧纸,开始写字。笔尖蘸墨,一笔一画写“北地民案五则”,字迹整齐,像抄经。写到第三则时,手顿了一下,想起那个差役往他门口扔死猫的夜晚,外面静得吓人,屋里烛火摇晃。他没写害怕,只写了第二天早上怎么把那只猫埋在院角,还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义畜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