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青看清了她的脸。
戏妆很浓,眉眼被油彩勾勒得格外凌厉,唇上点着猩红的口脂,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黑白分明,正定定地看着她。
“你来了。”白玉兰开口,声音沙哑,跟刚才唱戏的完全不是同一个嗓音,“我等了你很久。”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白玉兰。
白玉兰的魂魄已经碎了。不是那种被外力打碎的情况,而是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裂开。
她撑不了多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苏亦青问。
白玉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袖,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动作轻柔。
“那把扇子,是我故意留下的。”她说,“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它来找我。那道士说,会有人来,替我收场。”
“那道士是谁?”
白玉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陈。”
苏亦青心中一动,立即追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台上的灯晃了晃,白玉兰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拿了我的命。”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他说我的命格虽然不够好,但胜在干净。他说,养那个东西,需要干净的魂魄。”
“什么东西?”
白玉兰抬起头,看着台下某个方向,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没回答苏亦青,反而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关老板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大的房子里,四周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很多人的脸,他们又哭又笑,又喊又叫,声音很大,吵得我头疼。”
“我想走,但走不了。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在我耳边,又像是在天边。”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戏服,画着妆,背对着我。我问她是谁,她不说话。我问她这里是哪里,她也不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来——”
白玉兰的声音猛地顿住。
苏亦青看着她,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水袖随之滑落。
“那张脸……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