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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若被叫得久了,也会习惯。
    我只是在想,下一处会不会比这里更糟。
    后来我逃了。
    那日下雨,后门看守喝醉,院里乱成一团。我从存放旧衣的屋子里换了件灰扑扑的布衫,脸上抹了灰,趁人搬箱笼时钻出去。跑到河边时,鞋掉了一只,脚底被石子划破。我不敢停,沿着河岸一直走,走到眼前发黑,才扶着一棵柳树坐下。
    雨水落在脸上,很冷。
    我那时忽然想笑。
    我学了这么多年,记了那么多客人的喜好,背了那么多曲词,练了那么久笑,到头来逃命时也不过是一身湿衣、一只破鞋、一张抹脏的脸。所谓美貌,在那一刻连一个馒头都换不来。
    可我仍旧不后悔有它。
    因为我知道,只要活着,这张脸便总还有用。
    天快黑时,有人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子。她穿得不算华丽,眉眼却很活,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把旧伞。她低头看我,眼神里有怜悯,也有警惕。
    “你从哪儿逃出来的?”她问。
    我没有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问:“还走得动吗?”
    我仍旧没有答。
    她忽然笑了一声,“不答便不答。能喘气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桃枝。
    那一日,她把我带回了广陵城南那处宅子。屋里有一群女人,有人给我热水,有人找旧衣,有人看着我的脸叹气,说这样的相貌,若再被牙婆捡去,必定又要送回楼里。桃枝站在门边,听了这话,脸色沉了沉。
    我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粥很薄,米少得可怜,可那是我那几日喝到的第一口热东西。
    桃枝问我:“叫什么?”
    我说:“鸯鸯。”
    “姓呢?”
    我摇头。
    桃枝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道:“先住下吧。”
    我低头喝粥,热气熏到眼睛,眼前有些模糊。我还是没有哭出来。哭太容易叫人误会,好像我从此便能把自己交给旁人的善心。善心是好东西,却不能拿来当饭吃,更不能拿来当命靠。
    我感激桃枝。
    这一点是真的。
    可那一晚,我躺在旧被子里,听着屋外雨声,心里想的并不只是感激。
    我想,我又活下来了。
    只要活下来,便还有机会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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