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越来越近了。最前面的那匹马是黑色的,不是项羽的那种黑,这一匹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深沉的、像干涸了的血一样的颜色。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深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皮甲,没有披风,没有头盔,腰间挂着一把铜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老了。
不是“老了”,是“老了”。眼角的纹路多了,深了,像被刀子刻上去的。两鬓有了白发,不多,但很扎眼,在玄色的深衣映衬下像两根细细的、银白色的针。
但他是他。
刘邦翻身下马,动作不快,但很稳。他站在马旁边,一只手扶着马鞍,另一只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抬起头,看向了林深的方向。
他看到了他。二十步之外,隔着一条画在地上的、用石灰划出的、歪歪扭扭的线。不是鸿沟——鸿沟在身后,这是临时画的一条线,为了防止双方靠得太近、动起手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二十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刚好够伸出手但碰不到对方。
刘邦先开口了。“林深。”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声音,好像他还是那个坐在芒砀山上、脚上裹着烂布条、喝了他一碗酒、吃了半块饼的人。好像中间这些年没有发生,好像他没有在项羽的军营里待过,好像他没有帮项羽出过主意、打过仗、杀过人。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林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又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一个被拧紧了盖子的瓶子,里面装满了水,但倒不出来。他咽了一口唾沫,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的最深处拔出了两个字。
“沛公。”
刘邦笑了。
“你还叫我沛公。”刘邦说,“我现在是汉王了。”
“我知道。”林深说。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汉王?”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在我心里,你不是汉王。”
刘邦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拢。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
“那我是什么?”他问。
“你是刘季。”林深说。
“林深,”他说,“你这个人,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林深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