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焰跳了好几下,久到帐篷外面的雨从密变疏、从疏变停,久到远处的换岗口令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林深。”她叫了他的名字。
“我叫虞,”她说,“不是‘虞姬’。‘姬’是别人叫我,因为我父亲姓虞,别人就叫我‘虞姬’。但我的名字是虞。只有一个字。我父亲给我取的。他说,‘虞’是‘安’的意思。他希望我一生平安。”
她停了一下。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父亲是楚国的旧吏,秦灭楚之后,他带着我躲进了山里。他教我读书、写字、唱歌、采药。他说,这些东西在太平盛世里没用,但在乱世里,能救命。后来他死了。死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发烧,没有药。我一个人把他埋在了山谷里,然后一个人活了三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林深在她的话里听到了别的东西——那种只有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习惯了黑暗、不再害怕黑暗、但也忘记了光明是什么样子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到让人心疼的语气。
“我去那个山谷,是因为那里是我父亲最后待过的地方。我想在那里等他。不是等他回来,是等我自己想清楚,要不要继续活着。”
林深的眼眶红了。
“然后你来了。”她说,“你从松林里走出来,浑身是伤,光着脚,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你看着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另一盏灯时的那种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长,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褪成了白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营地照得像一个银白色的、安静的、刚刚被洗过的世界。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安静,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分别的人。
但她没有回头。她走了。
林深坐在案几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支毛笔。墨汁已经干了,笔尖硬邦邦的,像一根细小的、黑色的、没有生命的木棍。他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卷没看完的粮草清单。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林深失眠了。他躺在偏帐的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像一根被拉直了的、不会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