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是太后贴身伺候半生的老宫人,随太后数十年,她此刻前来,必是身负太后遗命。
皇上沉默了片刻,冷声道:“传。”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身素衣的竹息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她面上没有半分慌乱,神色肃穆而平静,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一道封存完好的明黄遗旨。
她走到殿中央,将遗旨高举过顶,声音沉稳而苍凉,
“奴婢奉太后遗命,携太后遗旨觐见,请皇上接旨。”
殿内宫人尽数跪伏,无人敢言语。
皇上看着那道明黄色的绢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面无表情地跪了下去。
竹息缓缓展开遗旨,一字一句,清晰而庄重,响彻整座养心殿。
“太后遗旨,乌拉那拉氏,不得废后。”
皇上跪在那里,浑身僵硬,耳中嗡嗡作响,周身翻涌的滔天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骤然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悲凉,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君臣孝道,太后遗命。
纵使他是九五至尊,是这万里江山的掌权者,也终究无法公然违背大行太后的遗旨。
若他一意孤行,明日朝野便会传遍他不孝不义、背弃祖训的风言风语。
皇上闭上双眼。
他在黑暗中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了好几跳,久到跪地的宫人们膝盖开始发麻,久到竹息姑姑高举遗旨的手臂都微微发颤。
然后,他骤然想通了。
太后拼死护着乌拉那拉宜修,一辈子偏袒乌拉那拉氏,次次不惜与他对立,在他与十四弟之间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太后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纯元并非难产而死,早就洞悉了宜修弑姐夺后、阴毒狠戾的全部真相。
她知晓一切罪孽,知晓所有冤屈,却选择了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包庇。
她看着他数十年思念纯元,为纯元耿耿于怀,为纯元屡屡宽恕宜修。
看着他深情错付、被骗局蒙在鼓里半生,却自始至终只字不提真相。
为了乌拉那拉氏的权位,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玩弄、被欺瞒、被辜负,看着后宫血流成河、皇嗣凋零,看着他孤身孤寂、骨肉疏离,一生活在谎言与遗憾之中。
她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却选择了站在凶手那一边。
这一刻,皇上心底涌上的,不再是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