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俯下身,凑近太后那张枯槁灰败的脸,眼底翻涌着多年压抑的寒意,声线冰冷而尖锐,字字刺骨,
“皇额娘心心念念十四弟,心心念念隆科多,旁人恐怕是记不住半分了。”
太后那双浑浊的眼底骤然闪过一道剧烈的光,那是惊恐、是羞愤、是不可置信的痛楚。
隆科多。
那个名字是她毕生不敢示人的污点,以为这份不堪的往事会随着她的死一同埋进黄土里。
可她的亲生儿子,却将它赤裸裸地撕开了。
太后双目圆睁,那最后的、微弱的光在眼底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她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喉间只剩一声短促的气音,便再没有了声响。
她的手从锦被上滑落,垂在榻沿,轻轻地晃了晃,然后不动了。
殿内死寂沉沉,烛火幽幽地跳动着,映着帝王冷峻挺拔的身影。
皇上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榻上那个彻底没了的人,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可那双浑浊的眼眸里,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痛楚和不可置信。
整座寿康宫被一种沉重的哀戚笼罩着,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上直起身来,缓缓地退了一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榻上没了生气的太后,眼底的戾气在一瞬间骤然褪去,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浓雾,露出底下空荡荡的荒原。
有怨,有恨,有委屈,有解脱。
亦有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母子遗憾。
————————————————
时序匆匆,转眼又是两月光景。
经数月静心调养,清月身中鹤顶红的余毒尽数清退了。
那些曾经蚕食她脏腑的毒素,被太医用金针和汤药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受损的肌理也在慢慢复原。
她的气色日渐温润,腮边重新有了红晕,眉眼间的清浅笑意也一日比一日真切起来。
皇上再也不准她离开自己身边半步,七阿哥弘景一日比一日圆润白胖,眉眼渐渐长开,隐隐能看出几分清月的轮廓。
他爱笑,一双黑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含混的音节,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皇上的龙袍,抓到了便不松手,攥得紧紧的。
皇上被他抓得无奈又欢喜,便由着他攥,自己低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肉团子,眼底的寒冰一寸一寸地化开,露出底下久违的、属于一个寻常父亲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