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月的某一天,乌迪尔在瀑布下静坐时,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同时感知到了四头兽灵的存在。巨熊在他的左肩沉睡,凤凰在他的胸腔中栖息,巨狼在他的脊椎里游走,猛虎盘踞在他的丹田。它们不再互相撕咬,不再争夺控制权,而是像四个终于达成共识的房客,各自占据一隅,彼此容忍,彼此制衡。李青在那天傍晚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你可以回去了。”
乌迪尔回到故乡的时候,是深秋。
冰原上的苔原植被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大群的驯鹿正在向南迁徙。他在爱人的小屋前站了很久,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没有人声。推门进去,屋里的陈设没有变,狼皮褥子铺在角落里,铁锅挂在壁炉上方,碗橱里的陶碗整齐地摞成一摞。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死了。
邻居告诉他,是在他离开后的第四年。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瑟庄妮——她的女儿,那个眼睛又黑又亮的女孩——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出去狩猎,遭遇了雪崩。她赶去救援,把女儿从雪堆里刨出来,自己却因为在低温中待得太久,冻伤引发了旧疾,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瑟庄妮活了下来。那群孩子里活下来好几个。而那个女人,乌迪尔的爱人,瑟庄妮的母亲,死在了那个她本不该去的雪坡上,死在了救回女儿之后的第三天夜里。
乌迪尔站在那间冰冷的木屋里,手指攥着脖子上那条已经磨损得露出内衬的狼皮围巾。七年前她系在他颈间的温度早已散尽,此刻只剩粗糙的皮毛扎着他的皮肤。他在那条围巾上闻到了烟熏和冷杉树脂的气味,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也许只是他的记忆在欺骗自己。
门外的风声里,有脚步声靠近。
瑟庄妮比他记忆中长高了许多。十一岁的女孩站在门口,逆着灰白色的天光,肩上扛着一柄比她整个人都长的铁矛,矛尖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迹。她的头发比幼时更红,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那张脸继承了母亲的大部分轮廓,但眉眼间多了一种母亲从未有过的、近乎执拗的硬朗。
她看着乌迪尔,目光在那条磨损的狼皮围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惊讶,没有愧疚,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把铁矛从肩上放下来,杵在门框边,铁矛尾端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