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这块梁国最后的柱石,也终究显出了疲态。
不是筋骨的疲,而是心里的疲。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生,称不上没做过亏心事。
当年自王师范麾下转投朱全忠,便已叫他背过一次“不事二主”的名声。后来为梁效命,南北征伐、用兵机变、诛杀乱党、镇压不服,也都并非件件干净。
可话说回来——
到了今日,梁国到了这个地步,他刘鄩对后梁,已称得上仁至义尽。
杨师厚死后,他几乎是一人挑起梁军大局。
黄河决口也好,酸枣设障也罢,拦截晋军、迟滞推进、替汴州与洛阳争时间这些事,他哪一件没做?
可该败的,终究还是败了。
败,不是败在他一人。
败在国势,败在上头那位皇帝,也败在这些年梁国自身早已烂透、朽透的骨头里。
想到这一步,刘鄩眼底反倒愈发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已看见自己归处的水。
便在此时,堂外忽有人轻声禀道:“大人,公子们到了。”
刘鄩“嗯”了一声。
片刻后,堂门被推开。
先后进来的,是长子刘遂凝,与侄子刘遂清。
二人入堂之后,先朝刘鄩行礼,而后站定,却都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今日的父亲/叔父,比往日更沉。
沉得像一块真正压上了梁国江山、压上了洛阳存亡,也压上了整个刘家生死的铁。
刘鄩看了二人一眼,声音不重,却也不绕:“有话便说。”
这句话一出,刘遂凝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他是刘鄩长子,面容与刘鄩有几分相像,只是少了那份久经沙场与朝堂沉浮后磨出来的冷硬,多了几分文气与被时局逼出来的憔悴。
这几日洛阳城里什么情形,他不是不知道。
粮草紧缺,守军与敌军差距太过悬殊,外援已绝,军心实难安稳。
更何况,李存勖兵至城下之后,城里已有越来越多人暗中给刘家递话,话里话外,无非都绕着一个意思——
降吧。
再不降,就晚了。
想到这里,刘遂凝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父亲,孩儿有一言。”
刘鄩看着他,没催,也没拦。
刘遂凝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