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一点。
楼明之听见了车的声音。
不是汽车,是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头老牛在喘。声音从南边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突然没了。
熄火了。
楼明之把身体压得更低,从窗户的破洞里往里看。
仓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走路,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一种很细微的摩擦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脚步声从卷帘门的方向过来,往里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了。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咔哒。
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一张脸。
很老的脸。
皱纹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颗被掏空了的核桃。嘴唇很薄,抿着,嘴角往下耷拉,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火灭了。
那人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死掉的星星。
楼明之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只亮了不到两秒,但他认出来了。
许又开。
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一手创办《江湖》杂志,捧红了三代武侠作家。五年前退休,搬到镇江,深居简出,据说身体不好,很少出门。
楼明之见过他一次。
三年前,恩师周远山的葬礼上,许又开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在灵堂里站了十分钟,鞠了三个躬,走了。没说话,没留名帖,但楼明之记得他。
因为那天整个灵堂只有两个人哭了。
一个是师母。
一个是许又开。
一个男人,六十多岁,在别人面前哭,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楼明之蹲在窗户底下,没动。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明的时候照亮半张脸,暗的时候整个人消失在黑暗里。那个节奏很慢,吸一口,等十秒,吐出来,再等十秒,再吸一口。
不是普通的抽烟节奏。
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人。
九点整。
仓库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节奏很快,很整齐,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楼明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