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善果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书页翻开，正对着那幅“化蝶”的插图。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线条简约，却栩栩如生。郑善果的目光落在那蝴蝶上，久久未动，仿佛它们真的要从纸面上飞起。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将近七十多年的人生，五十余年的宦海浮沉，让他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他都能维持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容，让人看不透、猜不着。
可此刻，他的手出卖了他。
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书页的边缘，把那薄薄的纸张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他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端起案上的茶盏，想喝一口茶，可是茶水送到唇边时，却洒出了几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的手，抖得厉害。
郑善果放下茶盏，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
不是害怕这本书。
一本书而已，能有什么可怕的？
他害怕的是这本书背后的东西—印刷。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是谁传来的消息。
莫非是李泰那小子？
或者是其他对太子不满的人？
太子—那个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年轻人。
盐政改革、赞成废黜刺史制度、建桥之术……
如今又是印刷术。
他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藏着掖着？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起家中那些藏书楼，那些积累了几百年的典籍，那些郑氏子弟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家传学问。
若印刷术真的推广开来，若经史子集真的能成千上万地印行天下。
那郑氏算什么？
那些藏书算什么？
那个让天下寒门仰望了三百年的“荥阳郑氏”的牌匾，还能挂多久？
郑善果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睁开眼，唤道：“来人。”
门外的管家应声而入。
“去请他们来吧……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请他们务必今夜过府一叙。”
郑善果顿了顿，声音低沉，“悄悄来，莫惊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