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停不下来。
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的血液里,流着多疑。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今日这些话,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长孙无忌深深一揖:“臣明白。”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天快亮了,回去歇一会儿。早朝还有两个时辰。”
长孙无忌没有再说什么。
他躬身行礼,退后三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的手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辅机。”
长孙无忌回头。
烛火昏黄中,李世民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若有一天,朕和太子……你站在哪一边?”
长孙无忌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臣……站在大唐那一边。”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复杂。
长孙无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若太子危及社稷,臣必谏,必争,必死谏。若陛下……猜忌太子,臣也会谏,也会争,也会死谏。”
“臣这一生,只忠于社稷,只忠于陛下。正因为忠于陛下,才要谏陛下之过。正因为忠于社稷,才要保国本之安。”
长孙无忌深深一揖:“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推开殿门,走入那即将破晓的夜色中。
李世民独自站在殿内,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久久未动。
窗外,天色渐明。
更漏的水滴,一滴一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回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叠《论语·学而篇》上。
最上面那本,封页微微翻开,露出第一行字:“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世民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学而时习之。
学习,然后经常温习。
那是孔子教学生的话,也是天下所有父亲对儿子的期望。
可当一个儿子真的学得太好,习得太精,父亲却开始害怕了。
这是多大的讽刺?
李世民将那本《论语》轻轻合上,放在案角。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薄薄的十几页纸,有千钧之重。
窗外,天光大亮。
早朝的钟声,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