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三人起初都沉默。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张之清才开口:“文远兄,你前年进京,走了多久?”
“四十二天。”周文远睁开眼,“那年冬雪大,在黄河边堵了七八天。今年天气算好,估摸三十五六天能到。”
陆清晏心里算了算:“那腊月中能到京城?”
“差不多。”周文远点头,“到了先找住处。贡院附近的客栈贵,但省事。咱们这种寒门举子,大多住城南的‘举子巷’,便宜,离礼部衙门也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京城不比府城。王公贵胄多如过江之鲫,高官子弟出门前呼后拥。咱们说话行事要格外谨慎,莫要冲撞了人,更莫要卷入是非。”
陆清晏和张之清都郑重点头。
晌午在驿镇打尖。一家门脸黢黑的小饭铺,油腻的方桌长凳。三人要了三碗素汤面,二十文。汤是清汤,飘着几点油星,面煮得发糊,但就着自带的酱菜,倒也吃得暖和。
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笑,说今年北方皮货价涨,南边来的商队都赚翻了。墙角坐着个老秀才,一边啃冷馒头一边翻烂了边的《论语》,嘴里念念有词。
周文远瞥了一眼,低声道:“京城米珠薪桂,咱们带的银子得精打细算。我前年住最便宜的大通铺,一天也要五十文。”
下午继续赶路。陆老栓说,这趟去京城,要过三条大河,翻两座山,走得顺当也得三十多天。
傍晚住店。是最下等的“车马店”,一间大通屋,土炕占了大半,能睡二十来人。每人三十文,包一盆热水,一碗稀粥。
屋里气味混浊,汗味、脚臭味、霉味、马粪味搅在一起。已经住了十几号人,有行脚的货郎,有赶车的把式,也有三五个像他们一样赶考的书生。一个年轻书生正借着油灯写信,另一个在泡冻裂的脚,还有个靠墙发呆,眼神空洞。
陆清晏三人找了靠窗的位置,放下行李。张之清去打热水,周文远检查门窗插销,陆清晏铺开自带的薄褥——虽旧,但浆洗得干净。
夜里,鼾声、磨牙声、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梦呓背文章,有人翻身骂娘。陆清晏枕着书箱,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许久才睡着。
如此日复一日。路上见了各色世相:有锦衣华服、骑马带仆的富家举子,沿途住最好的客栈;有像他们一样省吃俭用、结伴而行的寒门书生;也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逃荒流民,跪在路边乞讨。
过淮河时,渡口挤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