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热闹到月上中天。冯大壮喝多了,搂着王胖子脖子唱二人转,调跑了八百里,婶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希月和妞妞蹲在灶台边,用树枝戳火堆里的烤红薯,脸蛋映得通红。
村西头,何三姑家的窗户纸映着一道人影。
她扒着门缝往外看,打谷场的火光照不到她这边。笑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顺风飘过来,带着酸菜猪肉的浓香。
她咽了口唾沫,把门关上了。
——
人散尽时已过子时。
陈峰端着半盆热水进了西屋,苏清雪正趴在炕桌上核账,左手撑着脑袋,笔杆子快从指缝滑出去。
“泡脚。”
苏清雪“嗯”了一声没动。陈峰直接把她从炕桌边拎起来,按到炕沿上,蹲下身脱她的鞋。
黄胶鞋里面湿透了,棉袜子粘在脚背上,他慢慢揭开。
脚底两个水泡,大拇趾那个已经磨破,渗着透明的组织液。右脚后跟也有一道红印,是鞋帮磨的。
苏清雪把脚伸进热水里,嘶了一声,本能往回缩。
陈峰一手握住她脚踝按回去,水温不高不低,泡三分钟后他从兜里摸出银针,在煤油灯上烤了烤,低头挑水泡。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苏清雪没出声,手指攥紧了炕沿的褥子。
陈峰挤净水泡里的液体,撕开纱布擦干净,獾油膏抹了薄薄一层,用干棉布一圈圈裹好。十根脚趾头他挨个检查了一遍,指腹从脚心划过,苏清雪缩了一下——怕痒。
“以前在京城,”苏清雪盯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声音很轻,“我觉得嫁人就是进另一个笼子。”
陈峰手上的动作没停。
“现在觉得……你这个笼子挺暖和的。”
陈峰抬头,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
“谁是笼子?”
苏清雪抿嘴,耳朵尖红透,把脸别过去,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陈峰从空间摸出一罐麦乳精,搪瓷缸子冲了两杯。奶黄色的粉末化开,甜香味在屋里散开来,比外头杀猪菜的油腻截然不同。
苏清雪捧着缸子小口小口喝,热气蒸得她睫毛湿漉漉的。
“今天分出去多少?”陈峰靠着炕柜问。
“猪肉一百二十斤,四十八块。工钱上浮部分月增三十块左右。”苏清雪放下缸子,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把今天的数字写上去,末尾添了一行总结——
“四月八日,试点通过。猪肉分掉一百二十斤,但人心收了一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