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三十米,一辆马车歪在路边的浅沟里,车轴断了半截,右轮陷在冻土里,拉车的老马垂着脑袋喘粗气,鼻孔里喷出大团白雾。
车板上堆着几个捆扎潦草的麻布包袱,一口豁了边的铸铁锅歪在最上面,锅沿上结了一层霜。
两个人缩在车板尾巴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汉,棉袄上打了七八个补丁,肩膀窄得撑不起衣裳,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冻得发紫,胡茬上挂着冰碴子。
旁边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敞着,手指粗短,正搓着耳朵哈气,鼻尖冻成了猪肝色。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陈峰身上。
老汉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陈峰的脸,从眉骨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眉骨。
嘴唇哆嗦了几下。
“小峰?”
声音沙哑,带着颤。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
这张脸他认得。
前世,这张脸最后一次出现在他记忆里,是在一张黑白遗照上。
照片里的人比眼前还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六十岁不到就走了。
舅舅。周德贵。
死因是胃出血。
老家的生产队排挤他,分的地最差,口粮最少。
表哥周志刚当了三年兵退伍回来,没门路没关系,连个临时工都找不到,爷俩守着两亩盐碱地,熬了十来年,硬是把日子过成了死局。
前世的陈峰呢?
那时候他已经发了财,开着进口轿车住着洋楼,却连舅舅的葬礼都没回去。
理由是忙。
忙着在夜总会里跟人拼酒。
陈峰捏了捏兜里剩下的那半个鸡蛋,指节发白。
“舅。”
他开口,嗓子有点紧。
老汉的眼眶瞬间红了,从车板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旁边的壮实青年赶紧搀住他,自己的眼睛也跟着湿了。
“小峰,真是你……舅舅没认错……”
周德贵抓住陈峰的胳膊。
“你舅妈说你爹妈走了以后你在靠山屯过得不好,我跟你表哥商量了,想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眼神往车板上那堆寒碜的行李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陈峰什么都明白了。
几个麻布包袱,一口破铁锅。
这哪是来“看看”的。
这是拖家带口来投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