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觉得这姑娘没见过世面,天真得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怜。他爸是县委书记,他从小在县城长大,对乡下姑娘的这种向往,理解归理解,打心眼里没放在同一个秤上称过。
再后来林语杉出现了,一比之下,差距更大。
林语杉会弹琴、读书、说软话、待人接物得体周到。林语彤呢,大嗓门,说话不过脑子,在人前人后不知道收着点。
沈铭泽不是没帮过她。她被村里人欺负,他替她出过头;她被养父母冷落,他安慰过她。但那种帮是居高临下的,像往低处递一只手,递完就收回来了。
他没想过那只手递错了方向。
数学九十三。
沈铭泽把没点的烟丢回烟盒里,后背靠着墙,盯着对面空床上那条叠好的军被。
一个以前连三十分都考不到的人,换个地方读书,两个月考九十三。
要么以前是装的,要么现在是换了个人。
装的可能性不大。没有人会装七八年的笨,装到全村都当她是扶不上墙的泥——没那个必要。
那就是真的变了。
变成了另一个人。
沈铭泽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不是敷衍地想,是坐在那儿,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对。
那天在家属院门口,她站在那儿跟他说话的方式,眼神、语气、说话的节奏——全不一样了。以前的林语彤看他永远是仰着头的,现在是平视。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平视,是骨子里就是平的,不高不低。
他说“我想见你”,她没接。以前的林语彤听到这句话会脸红,会低头,会绞手指。
现在这个人把他的话听完了,转身进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下,不重,但关得稳。
沈铭泽靠着墙坐了很久。
江城,赵慧芳家。
林语杉的信是下午到的。邮递员塞进门缝里,赵慧芳买菜回来才看见。
信不长,一页半的纸,字迹工工整整。内容写的是借读手续的事,说林语彤的学籍从江城转到京都,经手人是京都四中的教务处,手续齐全。末尾加了一句——“阿姨,她期末考试全校第一,征文比赛也拿了一等奖。”
这句话没有前因后果,就这么孤零零地搁在最后,像是不经意提了一嘴。
赵慧芳看了两遍。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抽屉,关上。
晚饭后,她去了巷口的公用电话亭。
长途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