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节没有说话。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顾人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不在乎。
那天晚上,藕节在裁缝铺的阁楼上找到了铁罗汉。铁罗汉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垂在窗外,另一条腿曲着,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明明灭灭的,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铁师父。”
“嗯。”
“日本人进了租界。我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了。”
铁罗汉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一朵缓慢融化的灰色的花。“丫头,铁师父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庚子年,经历过八国联军,经历过清朝灭亡,经历过袁世凯称帝,经历过北伐,经历过淞沪抗战。日本人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铁师父还活着,就是因为铁师父知道一件事——”
“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藕节在黑暗中看着铁罗汉的侧脸。那张脸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沟壑,但他的眼睛在烟锅的微光中还是很亮。和爹爹当年在竹苑里听他教诲时看到的眼神一模一样。
“铁师父,现在该忍还是不该忍?”
铁罗汉把旱烟袋在窗台上一磕,火星四溅。“忍。但不是像从前那样忍。从前的忍,是缩着脖子装孙子。现在的忍,是把脖子缩回来,等着咬人的时候一口咬断喉咙。”
藕节点了点头。
日军进占租界后,上海的地下抗日形势急转直下。76号的势力像瘟疫一样蔓延到租界的每一个角落,日本宪兵队在各区设立了分驻所,巡捕房的华人巡捕被换上日本人和朝鲜人,街头的岗哨增加了三倍,路口的铁丝网和沙袋工事随处可见。
藕节的裁缝铺被搜过两次。第一次是日本宪兵队,进来翻了翻布料、看了看账本,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走了。第二次是76号的人,领头的姓吴,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子,三角眼,薄嘴唇,笑起来像一条蛇。
“金老板,生意兴隆啊。”吴某人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手指在布料上划来划去,“法租界的太太小姐们还来做旗袍吗?”
藕节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吴先生,现在这世道,谁还做旗袍啊?能吃饱就不错了。”
吴某人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在藕节脸上停了一会儿。“金老板,我听说你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做生意的,哪能不让人进门呢?”
吴某人没有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