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节从阴影里站起来。林翻译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来得及做第二个表情。藕节的动作太快了,爹爹的刀从雨衣里抽出来,从林翻译的下颌斜向上捅进去,直接贯穿了口腔上颚,刺入脑干。
林翻译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藕节把刀抽出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林翻译的下巴、脖子、衣领往下淌。藕节站在雨里看着林翻译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积水中,血水在积水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像一个越画越大的红圈。
她把刀在林翻译的衣服上擦干净,收进雨衣里,转身走出了巷子。
从始至终,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把刀上,又多了一层洗不掉的颜色。爹爹的刀,开始有了藕节的印记。
民国二十三年到民国二十五年,藕节的泥鳅会从几个人发展到了近三十人。她们大多是女性——打字员、女学生、舞厅歌女、教会医院的护士。这些人白天在上海滩的各个角落里做着普通的工作,晚上在藕节的组织下,传递情报、掩护战友、刺杀汉奸。
藕节给泥鳅会定了三条规矩:第一,不杀无辜;第二,不连累无辜;第三,不背叛。
三条规矩,很简单。但每一条都不好守。第三条尤其不好守。
民国二十五年,藕节二十岁出头,上海滩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日本人一步步蚕食华北,全面侵华的态势已经不可逆转。虹口的日本驻军增了一拨又一拨。上海街头穿和服的日本人比前几年多了好几倍,连弄堂口的烟纸店都开始卖日本产的仁丹和味之素了。
藕节某天傍晚坐在商行二楼的窗口,看着霞飞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看到几个穿长衫的中国人在人行道上走得慢了,被两个穿黑色和服的日本浪人推搡了一把,一个老人踉跄着跌倒了,手里的菜篮子摔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没有人敢上前扶。
藕节攥紧了窗框,木质的窗框被她攥得嘎吱作响。她想起爹爹小时候在青楼后院的柴房里听到前院有人在打骂母亲柳如烟——母亲不敢哭出声,他也不敢哭出声。
她松开窗框,走到柜台前蹲下来,摸了摸爹爹的刀。那块锈迹还在,黑黑的,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胎记,嵌在刀刃和刀柄的交界处,像命运最早刻下的那道疤。
她的手很稳,心很定。她知道,战争要来了。
爹爹等了一辈子那个吃人的世道,没有等到它真正结束。她等到了。
她要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