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场长这一会儿也静下来了。他脸上的怒气散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走到椅子边上,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背上,连脖子都撑不直了。
“人家主家说了。”孙场长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得让咱领着咱儿子,去人家家里,磕头,赔礼,道歉。”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再也不说话了。病房里的白炽灯照着他那张灰白的脸,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深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媳妇站在床边,手从叉腰的姿势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年轻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红红的一片。
第二天李越起床有点晚。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了,在炕席上画了一道亮晃晃的白线。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图娅早就起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坐起来,灌了一口,嗓子眼里的干涩总算压下去一些。
图娅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拧干的毛巾。她把盆放在炕沿上,看了李越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越哥,今天一早屯长又来找你了。看你没起来,就没让我叫你。”图娅把毛巾递过去,“他直接把人带到草甸子去了。”
李越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把毛巾丢回盆里,问她:“他来干啥?昨天晚上不是都说好了吗?”
图娅把盆端起来,放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是另外几家的,托王屯长过来求情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还有个胖光头,是用板车拖过来的,现在还在草甸子门口等着呢。”
李越没说话,从炕沿上站起来,把外衣套上。图娅跟在他身后,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还小,小到李越差点没听见。
“越哥,刚刚我去的时候看到,我看咱爸的意思是打算差不多就这样算了。”图娅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李越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你能别怪咱爸不?屯长来求情,他也不好再说啥。”
说到最后,图娅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脑袋也越垂越低,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李越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动了一下——昨晚自己话说得确实太重了,磕头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