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吸微凝。
那般伤,非战场搏杀所致,更似中毒后剜肉自救之迹。而能让他亲处、又须隐秘之毒伤……必涉极险之事。她指尖轻抚账册边缘,脑中秋毫掠过近日所查:西山窑口残党流窜,牵出私铸兵器、田产虚报、盐铁走私三条暗线,而其中几处屯粮据点,竟与季家共管田庄相邻……莫非他早涉其中?
沉默片刻,她终开口,语气随意得近乎刻意:“三爷常年操劳枢务,手伤旧患可还时常发作?”
季舟漾落笔一顿。
室内陡然静下,连窗外檐水声似也缓了一拍。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她眼底,仿在掂量此问背后深意。片刻,他放下笔,将袖子拉下遮住疤痕,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有些伤,当时不觉痛,后来方明,是有人不欲你活到天明。”他搁笔,墨未干透,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深影,如夜色渗入纸背。
“有人在我茶中投‘软筋散’,欲夺通关令。”季舟漾声无波澜,似陈述与己无关旧闻,“那日我照例辰时三刻入枢政厅议事,茶盏由二房送至偏阁。若非提前换盏——”他顿,目光落她脸上,“此刻坐于此的,便是季越。”
孟舒绾呼吸一滞。
她非未闻阴谋,更非未见狠辣。可此言自他口中平静道出,竟比刀锋割喉更冷厉。那一瞬,她几能见那个清晨:天光未明,廊下无声,一盏茶烟袅袅,而暗处有人屏息,只待药发、权柄易主。
可他换了盏。
如何得知?何时起疑?又谁替换?这些细末他一字未提,却已足明——他早防此局,且早布反制之网。
她指尖微凉,垂眸掩眼底汹涌。原来那夜退还油纸伞,非仅结束荒唐婚约,而是无意踏入一副铺展多年之棋局。而他,是那始终执黑先行之人。
“此事……可有追查?”她问,语气仍稳,若随口一询。
季舟漾望她半晌,方道:“无凭无据,何以定罪?况且,有些真相,说出反令生者更难活。”言罢,他重执笔批阅下一卷文书,动作自然得似方才坦白不过寻常对话。
可孟舒绾知,此非寻常。这是他首向她开一道缝隙——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却是他亲手推开。
她未再问,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