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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底下又站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看樹冠,然後走了。步伐不快,但方向是明確的——不是來時的方向。
    那條路通往市委大院後門。
    凌晨四點,天邊還沒有一絲亮光。但月亮還在,玉蘭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葉婆娑,像一個人在風裡反覆地比劃著什麼手勢。有一朵玉蘭花從枝頭落下來,在月光裡翻了一個身,輕輕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買家峻摸了摸睡衣口袋。
    左邊是那封匿名信,右邊是韋伯仁留下的鑰匙。兩樣東西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貼著他的身體,一邊是紙,一邊是銅,一邊輕得像一聲嘆息,一邊沉得像一句承諾。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省委黨校,梁仲明教授講完黨史課之後,被幾個年輕學員圍著問問題。有人問他,梁老,您講了這麼多革命先烈,您覺得他們身上最了不起的品質是什麼?
    梁老想了想,說了一句話。
    “不是不怕死。是怕得要命,還是去了。”
    買家峻那時候不太懂。現在他懂了。
    他把窗戶關上,把那碟潮了的花生米端起來,一顆一顆地吃完。花生米軟了,鹹味還在。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一些嚼不爛的東西。
    天快亮了。
    遠處滬杭新城的塔吊已經能看清輪廓了,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站在晨曦之前。安置房項目的那三棟灰色的樓,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灰色的,沉默的,等待著一個答案。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花絮倩的短信,只有三個字:他來過了?
    買家峻回了一個字:嗯。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對話結束了——手機又震了一下。
    花絮倩:他比我勇敢。
    買家峻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關機,放在茶几上,起身走進臥室。
    他沒有再睡。他坐在床沿上,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筆,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玉蘭樹下,有人把帳本攤開了。
    第二行:有人把帳合上了。
    他擱下筆,把那一頁撕下來,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塞進睡衣口袋,和那把鑰匙、那封匿名信放在一起。
    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玉蘭花的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淡淡的,若有若無,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嘆了一口氣,又像一個人在很近的地方,終於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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