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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东头小山坡上,坐北朝南,能望见整个村子。这是村长连夜找风水先生看的,说是块吉地,不犯冲,不克亲,往后的日子安安稳稳。
    棺材入土,填土,立碑。
    碑是新刻的,青石料,字是老孙头连夜赶出来的。
    上首刻着“先妣吴门张氏之墓”,下首落款是“阖村众乡亲敬立”。
    没有儿女名。
    李平凡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几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黄表纸点着,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火舌舔着纸边,卷起,化成黑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婶子,”她轻声说,“您踏踏实实走。家里那位我给您照看着,逢年过节忘不了上香。”
    火苗跳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回村的路上,李平凡一直沉默着。
    走到村口老井边上,奶奶放慢了步子。
    “小花。”老人说,“晚上到我屋来。”
    李平凡抬起头。
    奶奶没看她,望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峦:“有些事儿,该让你知道了。”
    那天晚上,李平凡坐在奶奶炕沿边,听老人讲了整整三个钟头。
    讲吴婶子——其实该叫她张秀英——的一辈子。
    张秀英不是吴家堡本地人。
    她是从哪儿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道刚记事的时候,她就跟着一对姓张的夫妇过日子,那对夫妇叫她“带子”。后来她明白了,带子是啥意思——不能生养的人家从外头抱个孩子回来,指望能“带”来亲生儿女。
    她果然带来了。
    她被抱回来的第三年,养母就怀了孕,生了个大胖小子。
    从那以后,她在那个家就成了多余的。
    吃不饱是常事。饭桌上但凡少一口,养母的眼神就往她身上扫:“秀英今儿不饿,少吃一顿没事。”她就放下筷子,回自己那间透风漏雨的柴房,摸着瘪瘪的肚子睡觉。
    穿不暖也是常事。弟弟穿小的衣裳,补一补给她;弟弟穿破的棉袄,拆一拆改给她。冬天柴房冷,她把所有的衣裳都套在身上,缩成一团,还是冻得直哆嗦。
    活儿是她干。洗衣、做饭、喂猪、打柴、挑水、伺候菜园子。养母说:“女孩子家,不多干点活儿,往后嫁人让人笑话。”她就闷头干,从早干到晚,手冻裂了也不吭声。
    她在这个家活到十九岁,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听养父母喊过一声“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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