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像拿定了一个主意,走到东西哥哥寝室的窗户下,笃笃笃敲了三下玻璃:“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谁也不清楚丽媛老师究竟说了什么。只是有路过走廊的学生后来说起,那天傍晚的霞光特别好。甄老师先是扶着门框耐心地听着,听到后来忽然愣了愣,耳根悄悄地染上了一层火炭色;而丽媛老师说完后,不待回答转身就走,两手插在裤兜里,脚步轻快,新剪的短发在晚风中一扬一扬的,走出了六亲不认的帅气步伐。
她路过自己寝室门口时,那块挂在墙上的小镜子正好反射出夕阳的余光,一束金红的光斑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跟到了走廊尽头。
当天晚上,东西哥哥寝室的灯亮了很久。他端坐在桌前,把叶主任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帽,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回信。信里说:叶主任的美意心领了,但自己带的是毕业班,正值总复习冲刺阶段,每天光讲题、批卷、油印讲义就要耗到深夜,实在不敢抽身去县城相亲,唯恐误人子弟。辜负了叶主任和两位局长的厚爱,万望海涵。字迹端端正正,措辞恭恭敬敬,没有一丝破绽。他把信装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好口,压在抽屉里那封相亲信的上面,像是要把一件不大的事,压得再平整一些。
月光从窗棂漫进来,落在桌上那管久未吹响的旧箫上。那管箫穗子上落的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悄悄掸净了,绛红色的穗子在月下柔柔地泛着光。
此刻,甄贤婆婆的院子里,灯也亮着。
灯下,那双纳得歪歪扭扭的布鞋,鞋底已经纳完了,莫愁姑姑正对着鞋面子发呆。她在发愁鞋面上的花样——绣一对鸳鸯?绣两只喜鹊?俗了,都太俗,也太轻浮。她拈着针,琢磨了老半天,忽然一拍脑袋:绣太平花。那是西岭栗子树下最常见的野花,年年春天开成片,五瓣小小,淡紫如烟。当年甄贤婆婆抱着包裙里的弃婴走进家门时,她贴身红布里仅存的一缕香气,就是太平花的味道。这花不富贵,不浓烈,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人这一辈子,盼的不就是个太平吗。
她穿好针,引上丝线,开始一针一线地绣。太平花小小的,五瓣,淡紫色,花蕊是象牙白。她绣了一朵又一朵,密密地铺满了整个鞋面,最后在鞋口处收了一根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