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琴弦。
“已经造成的后果,如影附骨。我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我在金谷园弹琴,耳边听见的是洛阳城破时的哭喊声。我在白马寺喝酒,鼻子里闻到的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我在铜驼街的酒肆里坐着,眼前看见的是流民饿死在路边的样子。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我睡不着,吃不下,喝不进。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伤痕。
“我的灵魂无处安放。我想投胎,轮回司不收。我想下地狱,地狱不要。我想魂飞魄散,散不了。我被困在人间,困在这个壳子里,出不去了。”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阮籍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阮籍,你出不去了吗?”
“出不去。”
“那就不出。你待在这里,待在你该待的地方。你做你该做的事。你写你该写的诗,弹你该弹的琴,说你该说的话。你不逃了,你就出得去。”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话,是往你耳朵里灌。你说话,是往我心里钻。”
陆悬鱼笑了笑。“那是你的心松了。以前紧,钻不进去。现在松了,一钻就进去了。”
阮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
阮籍把琴从膝盖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竹林边,背对着陆悬鱼。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竹林里,长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悬鱼,你知道你出现之后,我有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刚开始,我很烦。烦你来找我,烦你跟我说话,烦你讲那些故事。我不需要人救,不需要人劝,不需要人可怜。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来劝我的,来可怜我的。我抵触你,防备你,讨厌你。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听我说话的。你不救我,不可怜我。我说什么你都听。你等我。你等我开口。”
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
“我活了一百多年,没有人等过我。没有人愿意等一个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