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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的夜,比洛阳安静得多。
    洛阳的夜有洛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邺城的夜什么都没有。没有水声,没有风声,连狗都不叫。整座城像一口深井,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压在人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王导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八月了,花还没开,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几个人在窃窃私语。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书房里的一盏灯,把光从窗户里漏出去,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他站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今年六十五岁了。头发白了,眉毛白了,胡须也白了。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走路要拄拐杖,坐久了腰疼,站久了腿麻。但他的脑子没有老。他的脑子像一把刀,磨了六十五年,越磨越利,越磨越薄,薄得能切开一个人的皮肉,看见里面的骨头。
    他在等人。
    等一个从天上来的。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直接推开的。王导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个府里,能不经通报就推开他书房门的人,只有他自己。今天是第二个。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不是猫,是人。一个走路没有声音的人。
    王导转过身来。
    一个人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灯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瘦,肩膀很窄,脖子很长,像一只鹤。穿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袍子很长,拖到地上,看不见脚。袖口很宽,手缩在袖子里,看不见手指。头上戴着兜帽,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和眼睛。只露出鼻子和嘴。鼻子很直,嘴很薄,嘴唇抿着,像一条线。
    整个人的形状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的那种模糊,是——他不让人看清。光落在他身上,不像落在人身上,像落在水里,被水吸走了,没有反射,没有影子。
    “王公。”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王导看着那人,看了几息。他没有行礼。他从不向任何人行礼。他只是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光线昏黄,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
    “坐。”王导说。
    那人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像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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