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
他走到深水区,水没到胸口,只露出一个头和两个肩膀。他在水里搓了搓胳膊。搓得劲儿不小,皮肤搓红了。
许红菊看着他搓胳膊,忽然明白了。
这个市长,在紧张。
她看到的唐瑞林,是电视上的唐瑞林,西服笔挺,领带笔直,说话不紧不慢,眼神从上往下看人。
那样的唐瑞林,跟庙里的菩萨差不多,是供着的,不是活人。
现在的唐瑞林,穿着浴袍,泡在水里,搓胳膊搓得皮肤发红,活像一个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的退休教师,虽然人脱了衣服,但是气质还在。
许红菊没想到,市长会害羞。
许红菊慢慢凑了过去。
她动得很轻,水声都压住了。到了唐瑞林身边,停下,抬起手,放在唐瑞林的肩膀上。
唐瑞林肩膀硬得像块石头。
许红菊的手搭在上面,按了一下。没按动。又按了一下。唐瑞林没说话,没动,但肩膀上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许红菊开始给他按肩膀。手法生疏,力道忽大忽小,有时候按到骨头上,唐瑞林会轻轻皱一下眉头。但她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像个刚进厂学徒的工人一般。
唐瑞林闭着眼睛,不是享受,因为按的太舒服,他怕一睁开眼,就是许红菊,如果自己失态,倒是显得自己这个市长丢了身份,没见过世面。
他感觉到肩膀上那双手。手指头是凉的,掌心是热的。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那种供销社里的香皂,茉莉花混着蜂蜜味,算不上高档。
这么漂亮被开除?唐瑞林心里冒出一句话:“暴殄天物。”
许红菊这样的姑娘,放在曹河县棉纺厂的后勤科里,天天跟布料、账本、工人打交道,确实是糟蹋了。调到市里来,才是物尽其用嘛。
调到哪里合适呢?
唐瑞林在心里过了一遍市政府的单位。办公室文秘和机要不行,估计没什么学历,也太扎眼。妇联可以用女干部,但妇联是清水衙门,去了没什么意思。机关后勤倒是可以,编制在市政府办公室下面,但平时不在领导眼前晃。
他正想着,许红菊的手从肩膀按到了脖子后面。
“叫什么名字啊?”唐瑞林故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