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因为大芳是她最信得过的人。”黄牙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字都咬不清楚。“大芳跟了她很久,从芳姐进监狱就跟她了。大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芳姐有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大芳。大芳会告诉她这几天发生了什么,谁动了她的人,谁动了她的货,谁在背后捅刀子。大芳什么都知道。”
黄牙说“什么都知道”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抖到手指,从手指抖到衣角。那块被她搓了一百遍的衣角已经起毛了,线头一根一根地翘起来,像张开的嘴巴。
“然后呢?”苏凌云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黄牙的脸。她的目光像一把刀,从黄牙的额头划到下巴,从下巴划到脖子,从脖子划到锁骨。黄牙的锁骨很突出,瘦得像两根铁丝,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皮。
“然后她会去找小鹿。”黄牙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的嘴唇在抖,抖得连牙齿都露了出来。她的黄牙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排快要烂掉的玉米粒,牙龈上还有血丝,红红的,像生了锈。“小鹿虽然关了禁闭,但小鹿跟监狱长关系好。芳姐会暂时跟小鹿联手,把孟姐的人一个一个收拾掉。先收拾乌鸦,再收拾孟姐,再收拾……再收拾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眼睛突然红了,红得很突然,像有人往她的眼白里倒了一瓶红墨水。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有气,呼哧呼哧的,像一台漏了气的风箱。
“再收拾谁?”苏凌云问。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冷得像禁闭室里的水泥地。
黄牙没有回答。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直接掉下来,砸在囚服的前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肩膀开始抽动,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她的鼻子在吸,吸得很用力,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吐信子。
“够了。”苏凌云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黄牙,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很直,直得像一把尺子。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黄牙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小到只剩下偶尔的抽鼻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