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云在不远处操作锁边机,目光偶尔掠过何秀莲。她注意到,何秀莲在缝补时,身体会微微侧倾,耳朵不易察觉地朝向车间里声音最嘈杂的几个方向--那是几个喜欢聊闲天的女犯聚集处,也是各种流言蜚语和零碎信息的集散地。她的眼神低垂,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但苏凌云能感觉到,她全部的感官都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捕捉着空气里流动的每一个字词,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这就是何秀莲的技能之一:在绝对的沉默和低调中,保持极致的敏锐和记忆。苏凌云曾悄悄测试过,在一次放风后随口问起当时活动场里某个不起眼女犯的举动,何秀莲能用纸笔快速而准确地描述出那人的位置、动作、甚至与谁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流。她的脑子像一部精密的录像机,忠实记录着周围的一切,却不露声色。
午饭时间,她们三人(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刻意选了食堂一个靠近潲水桶、气味不佳但相对僻静的角落。小雪花挨着苏凌云坐着,小口啃着馒头。林小火吃得很快,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凌云从粥碗底下(提前藏好的)摸出一小片更干净些的纸和那截短铅笔,推到何秀莲面前,用眼神示意。
何秀莲放下筷子,接过纸笔,没有立刻写,而是看了苏凌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问:你想知道什么?那眼底深处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悸动,仿佛平静湖面下被石子惊扰的暗流。
苏凌云用指尖,极快地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问号,然后指了指何秀莲自己。
何秀莲明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聚集勇气,或者是在梳理那些尘封的、不愿触及的记忆。她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终于,她落下第一行字,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旧式学堂里教过的楷书韵味,与她那粗糙的双手和朴素的形象形成奇异反差。
“我丈夫,开大车的。”她写完这六个字,停住了,嘴唇抿得发白。喉头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半晌,她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吐出两个字:“……姓陈。”
声音沙哑干涩,像生了锈的铰链。林小火和小雪花都微微一愣,看向她。
何秀莲仿佛被自己这轻微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又低下头,加快书写速度:“车主是他远房表舅。”写到这里,她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她的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看向苏凌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