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他便低下头去,额头贴地,许久没动。
陆长安看着他,只见那背脊像是又弯下去了一寸。
朱元璋知道这一层,却半点没打算收手。
他伸手,指了指案上那几本簿子:“蒋瓛,今夜把所有写过‘照旧’‘循例’‘依前例’这类字眼的地方,全给朕标出来。凡沾夜路、灯位、门牌、问安、递物、换值的,一个都别漏。另抄一本。”
蒋瓛答:“臣明白。”
“名字抄上,时辰抄上,谁手押,谁经手,谁替谁补了那一笔,也都抄上。”
“是。”
朱元璋说到这里,目光一偏,落在陆长安身上。
陆长安头皮“嗡”地麻了一下。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朱元璋盯着他:“你方才那句,再说一遍。”
陆长安一脸麻木:“儿臣哪句?”
“活人走路,死人担名头那句。”
陆长安闭了闭眼,只得重复:“路是活人走的,皮倒披在死人身上。”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唇角冷冷一扯:“你这张嘴,真是又贱又准。”
陆长安心里半点也不想受这个夸。
越准,越麻烦。越麻烦,越轮不到睡觉。
朱元璋抬手点了点案上那行边批:“这话,和太子这笔,是一个意思。今夜东宫这条旧路,到这儿,先压住了。”
陆长安听见“先压住了”四个字,差点当场松口气。
可下一瞬,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压住,不等于完了。”
陆长安心里那口气,又硬生生卡了回去。
朱标将笔搁下,抬眸道:“父皇,东宫今夜这条口径既已落纸,明日便可照簿分人。儿臣留在宫中继续收口,先把东宫旧脸面压下去。”
朱元璋只吐了两个字:“你留。”
侧书房里的人都听懂了。东宫这头事,到这一步,朱标已不再只是坐在边上记。他开始留,开始定,也开始接住后头整整一摊秩序。
陆长安正暗自替太子松一口气,想着自己是不是总算能躺一会儿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福到了。
这位奉天出来的老监依旧像规矩本身长了腿,进门、行礼、递匣,一丝多余都没有。
“陛下,奉天别库那边,又从旧档里拨出一册簿。”
他双手奉上,声音平得像是在回一件最寻常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