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深问。这四个字就是韩彻这辈子的注脚,发现问题,问一句,没人答,就缩回去了。
沈昭宁把韩彻暗账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关和第四关之间的记录时目光忽然停在页脚。那里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藏在边角被水渍洇过的地方,几乎和纸融在一起。
沈昭宁第一遍翻时没有注意到,此刻在灯光下反复辨认才认出来:“此系押运私挪,与沈大人无关。”
沈昭宁把这一页拿到马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又确认了一遍。韩彻的字不算好看,横竖之间带着几分仓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此系押运私挪,与沈大人无关。
第三关到第四关之间再被挪走的一千石,是押运的人自己私吞的,和父亲没关系。沈崇山在第四关核签时数目就是八千石,沈崇山照实核验,照实签字,照规格归档。
数目从一万两千石变成八千石的过程发生在他经手的关口之前。沈崇山不是主谋,甚至不是从犯,只是整个转运链条末端的一个经手人,在自己的关口上数目是对的。
可沈崇山没上报,这才是他真正的罪。
沈昭宁把三份东西叠在一起:韩彻暗账,兵部转运单原件,沈崇山藏了七年的副本。三份来源完全不同的记录,一份是私抄的暗账,一份是转运途中的原件,一份是官员私下截留的底稿,没有互相通气的可能,但数目全部吻合。
沈昭宁把头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壁上,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件事慢慢平静了下来。
沈昭宁一直以为父亲的罪名是“经手军饷文书,致数目不符”。可现在沈昭宁拿着铁证逐字比对,发现事实和她以为的不一样。沈崇山经手的只是文书流转最末端的环节:核验、签字、归档。沈崇山失职,糊涂,发现问题之后选择了沉默。但沈家不是吞军饷的主谋。
这个结论对沈昭宁来说分量重得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沈昭宁从重生到现在,所有积攒的力量都建立在同一个地基上。
母亲被害,沈家被冤,她要把所有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沈崇山一直在她名单上最靠近恨的位置。他的无能懦弱、护不住母亲也护不住她的每一个选择,她前世今生都恨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证据摆在沈昭宁面前,把“无能”和“作恶”之间的那条线一刀划开了。作恶的是三皇子母族,是宫里递话的嬷嬷,是换药的柳氏,是帮人遮掩的老太君。她父亲只是一个不敢把问题捅上去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