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着他从河东出来,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侧是夹道欢送的百姓,头顶是猎猎作响的旌旗。那时何等的意气风发,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来建功立业的。
可如今……
他把他们带了出来,却护不了他们周全。
一阵悲凉涌上心头,他蓦然想起了河东送葬时唱的乡谣。
他开口,嗓音沙哑而苍凉,仿佛大风刮过黄土高坡。
“大风起兮……沙掩残阳,魂幡引路……人断肠……”
身边的兵卒一个一个接上了声。他们用河东乡音唱着,那些粗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枯水期的黄河,缓慢地将那些再不能归故里的魂魄送回河东。
虎豹骑的铁阵纹丝不动,但有人眼神微动。他们听不大懂河东土话,可那调子里的悲怆,他们听得明白。
在这歌声里,有人想起村口等自己回家的孩子,有人想起临行前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母亲,有人想起家中独自操持农务的婆娘……
“魂兮魄兮……勿念他乡,河水汤汤……入苍茫……”
“归去来兮……魂绕梓桑,白骨黄沙……莫彷徨……”
他们流着泪,唱完了最后一句。
这是为同袍,也是为自己送葬的挽歌,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最后了。
虎豹骑没有动,也没有人催促。他们静静地站在雾中,给这些对手最后的尊重。
周应雄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
河东败了。
可是这些河东兵,他们家乡的亲人还在等自己的父亲,儿子,丈夫。河东的地还要人种,房还要人建,城还要人守……不能都折在这里。
周应雄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兵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让挡在他身前的兵卒一个个退后,独自走出保护圈,一步一步走下玉阶。
他在朔天策马前三步处站定,忽然屈膝跪了下去。铁甲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朗声道:“请朔将军善待河东军。”
朔天策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在敌军首领面前下跪意味着什么。
周应雄不是屈服,是托孤。
朔天策沉默良久,最终开口:“放下武器者,不杀。”
周应雄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转过身,面朝自己的残部。
“听我号令,全军放下武器,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