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晒谷场上,唯有贾诩一人不曾停歇。
旁人躲屋歇晌、纳凉吃饭的时辰,他依旧手持厚重锄头,一下接一下稳稳扎入板结坚硬的土地。连日干旱少雨,田地干裂发硬,寻常壮汉挥锄片刻便会手臂发酸、气喘吁吁,可他动作始终沉稳规整、力道均匀,起落之间毫无慌乱急躁。堆积如山的潮湿稻谷被他细细铺展开来,厚薄均匀、排布整齐,保证每一粒稻谷都能晒透干透;成堆腐熟的农家肥被他反复捣碎、细细铺平,结块的土肥尽数碾散,细碎干净。这般繁杂劳累的活计,被他做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推进速度竟比村里常年下地的壮劳力还要利落几分。
烈日灼灼,直直烘烤着他单薄的脊背。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牢牢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额角的汗珠密密麻麻渗出,顺着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砸在滚烫的黄土之上,转瞬便被高温蒸干,连一丝水渍都未曾留下。他垂着眉眼,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情绪,面上始终挂着一副温顺隐忍、安分守己的模样,不言苦、不喊累,更无半分怨怼,远远望去,当真像是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只求安稳立足、任由旁人磋磨的落魄之人。
场边有途经归家的村民,远远瞥见这一幕,纷纷驻足低语,议论不休。有人暗自唏嘘同情,叹他身世飘零、处境艰难,日日被魏家苛待磋磨;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低声嘲讽他懦弱无能、没骨气,被人拿捏拿捏便一味服软,半点血性没有。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清晰落入耳中,贾诩却仿若未闻,手上动作分毫未乱,神色平淡无波。
唯有他自己清楚,满身淋漓的汗水、不停劳作的疲惫,尽数是演给旁人看的表象。他的肉身扎根于这片黄土,默默承受着无谓的磋磨,心神却早已脱离枯燥繁重的农活,高悬于整座李家村上空,俯瞰着村内所有暗流涌动、人心算计。
此刻的他,双耳如同无形滤网,八方动静、十里风声,尽数收纳、逐一甄别,分毫遗漏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