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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岭南的四月,已是暑气蒸腾。
    珠江上舟楫往来如旧,新建的省城城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这一切与三个月前并无不同。
    只除了番禺县衙。
    县衙的门庭,冷落得像座荒庙。
    道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无人登门了。
    上司们更是避之不及。
    三日前,道同依例去府衙参见。
    门子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歉意:“知府大人今日公务繁忙,知县请回。”
    昨日,他写好了给布政使司的禀帖,亲自送去。
    布政使司的照磨接过帖子,眼皮都没抬:“知道了,搁这儿吧。”
    那道帖被随手撂在案角,压在一堆泛黄的旧文牍之下,再无人问津。
    仿佛他这个番禺知县,已经死了。
    不,也许在广州的官人们眼中,他已经死了。
    一个得罪了永嘉侯,没有背景的的七品官,在这岭南地面上,便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同僚们躲着他,上司们晾着他……
    午后,道同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蝉声聒噪,案上摊着一卷孟子,正翻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那一页。
    他的手指久久地停留在这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他想起洪武三年,自己为太常司赞礼郎时,在奉天殿外远远望见过一次朱家天子。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正值盛年,跪在丹墀之下,听鸿胪寺官唱名。
    他抬头,看见了大明天子。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热望,至今清晰如昨,要为这个新朝,做一个好官。
    他做到了吗?
    番禺三年,他清理积案,整顿赋税,严惩豪强。
    那些被他枷在通衢示众的恶霸,那些被他依法惩处的军卫兵痞,再也不敢横行乡里。
    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了,市面上的欺行霸市少了,连从前最乱的码头,也渐渐有了秩序。
    但在他得罪了永嘉侯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而朱亮祖这边呢,更加嚣张,时间一天天过着,陛下对自己的奏本,对道同的奏本,没有一丝反应。
    到底是老兄弟,陛下还是顾念旧情的。
    他甚至为此得意了几日,饮酒作乐,笑那不知死活的知县,蚍蜉撼树,终是一场空。
    直到一个从北面来的人在深夜进入永嘉侯府后,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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