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敦厚者,早埋于荒草黄沙。
能在嬴宏猜忌眼底稳坐数年高位者,无一不是藏愚守拙、心藏蛇鬼的厉害人物。
苏清南白衣出门,不染一尘,不沾一霜。
步履从容,看似闲散客商,却自有山河压肩的沉敛气度,寻常人不敢直视。
青栀短打藏刃,眉目冷如秋霜,寸步不离。
月姬敛尽一身婆娑修为,化作寻常侍女,温顺无锋,隐入仆从队列,泯然众人。
车马穿城,过青石长街。
雍州城,步步是桩,十步是探。
茶楼闲客听音辨迹,街边摊贩望影传信,巷口游汉尾随盯梢。
整座城池,密网罗织,滴水不漏。
网是嬴宏所织。
可执网之人,早已不是嬴宏。
车中白衣人闭目静坐,神念浅浅铺开。
满城伏兵、暗桩、弓弩点位、衙署私兵,尽数落于心间,清晰如掌纹。
蝼蚁织网,可笑,亦可悯。
崔府后园,临水设亭。
人工花木,刻意风雅,衬得北地苍莽山河格外违和。
亭外假山柳荫,甲士蛰伏,敛气屏息。
院墙四角,弓弩上弦,暗藏杀机。
一场鸿门宴,摆得斯文雅致,刀兵却藏得阴狠绝伦。
崔文和躬身迎于园门,笑意温润,礼数无缺:
“苏公子远涉风霜,下官备下薄酒,聊尽地主之谊。”
一口苏公子。
不问来路,不探真身,不点破分毫。
是老官场的圆滑,亦是趋利避害的谨慎。
苏清南微微颔首,不语,缓步入园。
无需客套。
凡俗寒暄,皆是虚妄。
执棋者,从不与棋子废话人情。
亭中宴席罗列,北地烈酒醇厚,肉食丰沛,瓜果鲜亮。
数名府僚陪坐,人人面带恭顺,眼底皆藏窥探戒备。
酒过三巡,闲话风土,虚与委蛇。
崔文和收了温和笑意,端杯浅抿,话锋轻转,软语藏刀:
“公子南北行商,所求不过安稳利途。”
“只是近日骊山龙脉震荡,地脉翻涌,阴风外泄百里荒郊。”
“山底异啸夜夜不绝,六畜暴毙,乡民惶恐,前路凶兆尽显。”
他抬眸,语气温劝,实则步步逼压:
“依下官愚见,公子不如南归避祸。北上骊山,九死无生,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