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隐提着篮子走到林子另一头,重新蹲下身,手里那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落叶。方才时无忧凑过来时那股桂花香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清甜得有些刺鼻。
翻了一阵,菌子没找到,倒是在草丛中看到了一簇红艳艳的花串。手指粗细的花朵垂在低矮绿叶间,像一串水滴形的铃铛,紧缩的瓣口下方垂下一根纤长的花丝。
他顿了顿,伸手摘下一朵,含住瓣口轻轻一吸。
一股清甜的花蜜顺着舌尖滑进喉咙,熟悉的味道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垂丝悬铃,小时候也被他叫做蜜糖花,花底有一个储蜜的蜜袋。当年他还是个小娃娃时,四处流浪,为了活下去,什么东西都吃过。草根、树皮、烂果烂叶,多是苦的,涩的,酸的。这种与野花野草一同生长的蜜糖花,便也成了他常吃的一样果腹之物,是那段悲苦记忆中少有的甘甜。
春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一边挖野菜一边闲话道:“都这么久了,你们这俩孩子,怎么还没和好哇。”
谢隐顺手将手里的花朵揣进怀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棍子,不知该怎么接。
春姨继续道:“无忧这孩子,平日里是欢脱了些,嘴上没个遮拦,也难免说错了话惹你生气。不过再怎么说,到底也不是坏心思。你别记怪他。都是一个师傅手底下出来的,以后下了山,还要互相照应呢。”
她语气随意,没什么劝诫的腔调,像是家里人的随口一提。可这样朴素实在的话,反而比那些大道理更叫人听得进去。
谢隐“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时无忧不是坏人。他也知道那个赌约的初衷,是为了让他这个新来的小师弟早点融入师门。那是大家对他的好意。而且就算时无忧的热情是假的又怎样?就算时无忧的接近和纠缠是带着目的的,那又怎样?世上从来就没有白来的好,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时无忧帮他完成了“每日一拒”的功课,帮他讲解过那么多术法疑难,还替他挡了阴灯爆炸,差点搭进去一只手。桩桩件件算起来,一个赌约算得了什么?他凭什么感到不满?有什么理由生气?
没理由的。
可怪就怪在,他分明知道这些,心里却还是堵得厉害。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同样都参与了赌约,为什么他对唐岚一点芥蒂都没有,偏偏觉得时无忧那么讨厌?
这两个问题,这一个月里他反复想过很多遍。可越想越乱,理不出个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