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孺看在眼里,暗暗惊心,窗户比他的眼睛略高些,他不得不仰着头,试图从纱窗上朦胧的影子判断张武陵的状况。
“子骥兄还好么?”
“很好,你放心。”
崔文孺松了口气,接着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车毂上填满朱漆的三兔共耳,围着车轴永不停转地打着圆圈。在骨碌碌的车轮声中,崔文孺听见自己说道:“当年是我污蔑你,害你不能应考。”
暴露道德瑕疵和丑行,对立志要做君子的崔文孺来说,简直生不如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心脏跳得飞快,胃部抽搐,极度的恐慌甚至让他想要不顾脸面,掉头逃跑。
崔文孺一直逃避,但假如不说,好像真的没机会了。张武陵倘若恨他,要他去死,他便去跳秦淮河。
“延嘉十年海棠别院联诗,我偷听你和陈梦因谈话,以为你对我虚情假意,因而心存怨憎,设局报复,坏你名声。”
怪不得崔文孺躲着他,遇见了又偷看他的脸色,满怀愧疚,让人牙酸。但张武陵都无所谓了,也不在意,当年金丹案崔文孺帮了他许多,他们的糊涂账早就两清。
“真卑鄙啊,文孺兄。”烟花呼啸升空时,张武陵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是啊,我很卑鄙。”街头巷尾仰望坠落的烟火,崔文孺只望着窗格中的人影,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语。
人流渐少,道路空旷,云何无明马鞭一挥,十几匹骏马向城门飞奔而去。灯市的喧嚣,和崔文孺的羞愧、落寞,霎时如静止的画卷,寂然无声。
十五夜,灯残人静。
南京城外,板桥村,板桥旅店点着一盏油灯,账房邓相公打着算盘清账,便去院里和妻女赏月拜神。他给女儿掰了个石榴,边对妻子说:“下个月卓然去鸿鹄书院读书,我们多备些束脩。”
叶掌柜一听,登时坐直起来:“我打听过了,鸿鹄书院的沈夫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卓然读好了书,以后可以给大户人家做闺塾师呢!”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嘴地商量送礼清单,小卓然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自个儿的书箱里要多塞两套笔墨纸砚。
中秋哪有人住店,店里的厨子、跑堂都早早叫他们去过节了。叶掌柜撤下瓜果供品,邓相公把院子收拾干净,就听官道上嘈杂的马蹄声停在门口,接着便是叫门声:“门外是漠北左参将麾下,不是贼匪,快快来人!”
哐哐两下快把门拍散了,邓相公连忙边跑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