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陵整理货架,临摹字帖,闲暇之余,听见宴喜背着一筐杏花沿街叫卖,便跟他买了数枝杏花插瓶清赏,算着时间差不多就落了锁,到底去迟一步,罚了几杯酒。
院中学生吟诗作对,热闹非凡,崔文孺和沈琼宇被叫去联诗,张武陵推了邀请,和陈梦因躲在水榭下棋。
“你是醉了,还是困了?”
陈梦因许久等不到对方落子,抬头见张武陵指间拈着一枚黑棋,凭栏而暝,襟袖垂落,与水潭照影相连。
张武陵昏沉沉睁眼,说:“皆有。”
仲春弥留腊月的寒气,喝了酒更觉身暖而齿冷,海棠不堪酒气,落入水镜,镜中张武陵的道袍染上胭脂雪,一贯老成持重的陈梦因,泛起涟漪的笑。
他扶着张武陵站起来,说水边冷,去厢房休息。
崔文孺联诗后到水榭寻人,只见半局残棋不见人影,问了陆凭之才知道张武陵喝醉了。
“厨房在做醒酒汤。”陆凭之说。
崔文孺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他忧心张武陵,走过长廊,觥筹交错甩在耳后,静谧的门窗中亮起一盏灯,屋里两个人影映入灯火。
崔文孺安下心,来到门口,举扇敲门之际,听见窗纱上的影子说:“……崔文孺心高气傲,自视甚高,而且对你怀有敌意……提防提防……”
崔文孺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评价,他不在意,但此时此刻,崔文孺屏起呼吸,忐忑不安地等待、期待张武陵的答复。
灯火闪烁的时候,张武陵模糊的笑仿佛春潮带雨,海棠一败涂地,水镜四分五裂。
海棠别院的歌伎唱起《殢人娇》:“痴本无绦,闷宁有火。都是你,自缠自锁。高来也可。低来也可。这宇宙,何曾碍你一个。”
——他在笑什么?他也认为我居心叵测?
崔文孺恨死今夜的海棠花。
他转身走了,一遍遍告诫自己,君子反身修德,君子常正其心,君子不为其所不为!
无数泼洒了墨水的宣纸散落在地,仆役们战战兢兢,不敢踏足书房。崔少川捡起纸张,上面是狂乱的字迹——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
王安石的《望江南》。
“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
崔文孺停下笔,笑道:“没什么。”
他要报复张武陵。他是多么小气、忌恨,他那不值钱的情谊,一定要张武陵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连崔文孺自己都感到作呕。
延嘉十年秋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