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六看着他。赵青说“七十分”的时候,语气跟林宇说“我考了六十一”一模一样。不是抱怨,是陈述。把一件事说清楚,然后放在那儿。
“你中考物理多少。”孙小六问。
“八十九。理综里物理扣了十一分。全是摩擦力大题扣的。我那时候不知道摩擦力还能斜着用。”
国庆假期,孙小六回城中村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修鞋摊坐了一上午。蒋师傅在修一双登山鞋,鞋底的花纹磨平了,整个底变得光溜溜的。鞋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是国庆要去徒步,这双鞋穿了五年,舍不得扔。“磨平了才好穿,合脚。”他把鞋放下就走了。蒋师傅把鞋翻过来,鞋底对着光,平得像一面磨砂的镜子。
“这种底不能补花纹。得整块换。”蒋师傅从铁皮箱子里找出一块新鞋底,深褐色的,底纹是“人”字形的,一个一个小人字排成一排,像一队弯着腰走路的人。他把旧鞋底拆下来,拆得很慢。旧鞋底的胶已经老化了,和鞋面粘在一起的地方一撕就开,但靠近鞋头的位置,胶还咬着,得用锥子一点一点撬。
孙小六在旁边看着。蒋师傅撬到鞋头的时候,锥子尖从胶缝里穿过去,把旧鞋底和鞋面分开了。鞋面内侧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衬,被脚趾顶了五年,顶出一个大脚趾的形状,凸起着,像一个从皮子里长出来的模子。“你看。穿鞋的人大脚趾往上翘。五年了,鞋衬被顶成了他脚趾的形状。新鞋底换上去,这个形状得留着。不留着,他穿上就不认这双鞋了。”蒋师傅把新鞋底按上去,沿着大脚趾那个凸起的轮廓,用锥子在新鞋底内侧轻轻划了一道弧线。然后他沿着那道弧线,把新鞋底内侧削薄了一层。削完以后,新鞋底在那个位置微微凹陷着,刚好能容下那个大脚趾顶出来的凸起。
他把鞋底和鞋面对齐,开始缝。缝到鞋头那个凹陷的位置时,针脚慢了下来。凹陷处的皮子薄了一层,锥子扎下去阻力变小了,他的手感觉到了那个变化。他把针脚放密,密到几乎一针挨着一针。密针脚把薄皮子吃住了,不会裂。
孙小六看着那道被削薄又被密针脚缝住的凹陷。它在那只鞋底内侧,穿上以后谁也看不见。但穿鞋的人会知道。他的大脚趾会找到那个位置,顶进去,严丝合缝。他不知道那儿被削薄过,但他的脚会知道。他穿上这双换了新底的旧鞋,走起来,脚感跟五年前一样。不是因为鞋没变,是因为修鞋的人把五年磨出来的形状,一针一针地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