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师傅,我爸画的那棵槐树,你说他能种活吗。”
蒋师傅把搪瓷杯放在铁皮箱子上。杯底碰在铁皮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种不种活不重要。画在那儿了,就是种在那儿了。”他看着巷子口那棵槐树。雨把槐树叶子洗得发亮,每一片都绿得像上了一层釉。“那棵槐树是你陈奶奶跟她老伴结婚那年种的。种下去的时候拇指粗,挖坑挖到一半挖不动了,底下是碎砖烂瓦。她老伴借了根钢钎,一下一下撬了一下午。撬出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他说,这棵树要是活了,咱们就在这儿扎根。”
他的手放在铁皮箱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活了。他走了以后,她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到树底下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就走。不是看花,是看树活着。树活着,根就在。”
孙小六看着巷子口那棵槐树。雨丝斜斜地飘过去,落在叶子上,叶子抖一下,把雨珠弹开了。树干上刻了很多字,最旧的那些被树皮撑开了,裂成一道一道的。陈浩刻的那行字还在——“妈,少走点路。”刻痕很浅,被雨水灌满了,在灰蒙蒙的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道眯起来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九月第一天走进城西中学的教室,四十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那时候他穿着外国语学校的白色polo衫,左胸口绣着校徽。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说“哟,私立的”。他把校徽从书包拉链上摘下来,塞进口袋里。那枚校徽现在别在他书包内侧的里衬上,金属的,凉凉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它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用摸了。他知道它在。
雨停了。
孙小六站起来,沿着巷子往陈浩家走。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天还是灰的,云没散。他踩过一个水洼,水面上的天空碎了一瞬,又合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帆布鞋鞋头,那道黄色的胶痕还在,被白线圈着。白线磨起了毛,有些地方断了,但整体还在。胶痕在白线圈里安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