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芝加哥市区到疗养中心,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周姨把大衣脱了,搭在后座上。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话——该说的在电话里都说过了,不该说的,在这段路上也不会说。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树,从树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回了树。
收割后的玉米地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排排枯黄的茬子,像剃了一半的头发茬。偶尔有一两间农舍从车窗边掠过,白色的外墙,褪色的屋顶,门前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晃着。
疗养中心在芝加哥北边的一片树林旁边,门口种着两排松树,树冠被雪压弯了,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门口的停车场只停着两三辆车,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水泥地,整个世界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周晋鹏把车停好,熄了火。
松树上挂着一串彩灯,大概是圣诞节的时候挂的,但现在彩灯已经不亮了,电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根断了的琴弦。
周姨下了车,周晋鹏也下了车。
疗养院的玻璃门关着,门口立着一块不锈钢的牌子,上面刻着“仁爱疗养中心”几个字,旁边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访客请在前台登记”。
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菲律宾女人,五十多岁,皮肤是棕褐色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粉色的护士服。
她看见周晋鹏,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周先生,您来了。她今天状态不错,早上吃了大半碗粥。”
周晋鹏点了点头。
把许达母亲送来的时候,她的大脑还没有彻底退化,还能认出他。后来她渐渐不认得他了。
第一次叫不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后来病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次她看着他的脸,想了很久,也没有想起周晋鹏这个名字。
第三次她连看都不看他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像穿过了一团透明的空气。
访客登记表放在前台的台面上,塑料封皮,里面的纸已经有些卷边了,边角被翻得发毛。
周姨翻开登记表,一页一页地往前翻,翻到第十四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哥,你看。”她的声音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周晋鹏凑过去看。那一页的中间偏上,写着三个字——陈国良。日期是一周前。来访时间:下午两点到三点。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