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向晚,人间一分两半,天青灰浑浊,地茫白干净。
天坛公园检票口,坐了一下午的老王伸个懒腰,打开保安亭的窗朝外吐痰。寒气裹着雪粒扑来,他忙缩起脖子怏怏关窗。
游客刚到五点半便走得只剩稀稀拉拉几个。老王正搓着手,倒数下班时间,一道影子掠过窗边。
老王反应迅速,开门去追,那人却已翻过闸机,快步沿着鸦青覆雪的松道向祈年殿方向走去。冷帽下,长发被风掀起如缎。
“喂!停止入园了!”
老王又叫了几声,那人却置若罔闻。
老王骂了句脏的,掏出对讲机:“操!徐头儿!丫挺的打西边儿翻进来一个!个儿高,长头发,穿一灰色羽绒服,往你那溜达过去了!我这锁门儿就差这一哆嗦,真他妈会挑时候!抄他!”
一刻钟后,景区清场结束,祈年门按时落了锁。老徐插好门闩,哼着小曲儿往出口走,大老远看到个人趴在雪地上,对讲机半截儿插在雪里。
老徐蹲下拍拍老王的脸:“呦呵,五体投地,行这么大礼?”
老王被拍得一激灵睁开了眼:“我怎么会在这儿?”
老徐捡起对讲机揣他怀里:“就你个缺心眼儿的,闲出屁来搁雪地里头烙大饼!赶紧的,起来抖落抖落——痔疮冻掉了没?”
老王骂道:“我操你大爷。”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的雪。粉雪很干,一踏脚底下还是硬的,他在这地儿走路无端平地摔,居然没磕着碰着,也是一桩奇事。
老王心想,祈年殿的确是有说法的,皇帝老儿死了两三百年了还是管事儿!只是自己到底年纪大了,脑子不好,竟记不清下班后溜达过来找老徐,究竟有没有锁门。
祈年殿内,沥粉贴金彩绘抖拱梁架在暗影里,中心圈出圆型金漆彩绘浮雕龙纹藻井,正下方的龙凤呈祥大理石上站着个身形颀长的人。
人没开口,长发静垂,眼睫也一并垂落,看向脚下的石纹,像是在等着这一屋子金玉堂皇的黑暗率先对他开口。
“黑暗”果然率先对他开口了:“……又不擦鞋底,没礼貌!没素质!皇帝祈福跪我跟前都得提前沐浴焚香三天三夜!”
长钟垂眸,温柔地注视着那块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道:“抱歉,我记性太差了。”
石头“切”了一声:“下次不记得别来了!”
长钟道:“这是最后一个雪季。我是来道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