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林北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中,偶尔有烟花绽放,不是大型的、官方的烟花,而是私人的、偷偷放的,在某个小区里,在某栋楼后面,在某条巷子的深处。那些烟花不大,不高,不持久,但它们很亮,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彩色的花,开了就谢了,谢了又开了,开了又谢了,反反复复,直到深夜。
他看了一会儿烟花,然后拿起吉他,轻轻地弹了一段旋律。这段旋律很熟悉,是《归途》的前奏,他弹过无数遍了。但今晚弹起来,感觉完全不同。今晚的《归途》不是唱给别人听的,而是唱给自己听的,唱给那个在北京的除夕夜不能回家的自己,唱给那个在舞台上唱完歌后回到空荡荡的休息室的自己,唱给那个在电话里听到“妈等你”后红了眼眶的自己。
他弹着弹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偷偷地掉,而是任由它们掉,一颗一颗的,滴在吉他上,滴在琴弦上,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因为擦了还会流出来,流出来还会再擦,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他只是弹着,让眼泪流着,让琴声响着,让这个除夕夜慢慢地、慢慢地过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这是林北二十三年人生中最忙的一个跨年夜。下午三点,他就到了电视台的演播厅,开始为晚上的直播做准备。演播厅很大,能容纳两千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舞台是圆形的,四周都是观众,像古罗马的斗兽场,但这里没有角斗士,只有歌手,只有音乐,只有即将到来的新年。
林北被安排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出场,唱两首歌,然后和陆之珩合唱一首,最后和其他所有艺人一起上台倒数,迎接新年。这是跨年晚会的黄金时段,仅次于零点倒数的那个时刻。能被安排在这个时段,说明电视台对他的重视,说明他的人气和地位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化妆师在给他化妆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不是在看消息,而是在看时间。他在算,现在家里几点了,妈妈在做什么,有没有在电视前等着看他。老家的晚饭吃得早,五六点就吃完了,现在这个点,妈妈应该已经洗好碗、收拾好厨房、坐在电视机前了。她可能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可能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可能旁边坐着姨和舅和表姐,一家人围在一起,等着在电视上看到他。
“林北,别老看手机。”化妆师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说话很温柔,但语气很坚定,“再看手机妆就花了。”
林北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