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像一片落叶飘向地面,像一滴雨水融入河流,像一颗星星沉入黎明,他睡着了。
专辑的录音比林北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他本以为《光》录了十五遍已经够折磨人了,没想到《妈妈的信》更夸张——录了整整二十八遍,从早上九点一直录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吃午饭。最后一遍录完的时候,林北直接从录音间的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靠着墙,像一只被晒干的咸鱼,一动不动地待了五分钟。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发声的时候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赵岳在控制室里透过玻璃看着他,没有催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等着。
《妈妈的信》这首歌的技术难度其实比《光》低,没有高音,没有复杂的节奏,没有大跨度的音程跳跃。它只是一首安静的、朴素的、像说话一样的歌。但正是这种“像说话一样”的要求,让它变得极难演绎。因为说话是每个人每天都会做的事情,是最自然的表达方式,但也是最难伪装的。你可以用技巧唱出一个高音,但你不能用技巧说出一句真话。真话就是真话,假话就是假话,中间没有模糊地带,听众的耳朵比任何仪器都灵敏,他们能在零点几秒内分辨出你的声音里有没有真诚。
赵岳对这首歌的要求只有四个字:“像说话一样。”但这四个字比任何技术指标都难以达到。林北录第一遍的时候,赵岳说“太用力了,你在唱歌,不是在说话”。第五遍的时候,赵岳说“太松了,你在说话,但你没有感情”。第十二遍的时候,赵岳说“感情有了,但你的感情是演出来的,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第十八遍的时候,赵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差点崩溃的话——“你唱这首歌的时候,想的不是你妈妈,而是观众会怎么反应。”
林北当时愣住了,因为他知道赵岳说的是对的。
在录这首歌的时候,他脑子里确实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一段要唱得感人一点,这里要加一点哭腔,那里要收一点情绪,不然观众会觉得太煽情了。”他在表演,不是在表达。他在算计观众的反应,不是在倾诉自己的情感。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情感的商人,在舞台上贩卖泪水,而忘了泪水应该是免费的、自发的、不可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