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声音不大,有些闷哑,像是从棉花堆里挤出来的。
但这话很有分量,四个轿夫几乎是同时收住了脚,轿子稳稳地停在了路中间。
领路的家丁赶紧转身,小跑到轿子旁边。
弯下腰,伸手掀开了轿帘。
一只手从轿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节。
手指很短,指节上有几个坑。
不是骨节突出的那种坑,是肉太多了,把关节都淹没了,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窝。
手上戴着一只玉扳指,碧绿碧绿。
在阳光下透亮,把光线折射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绿光。
然后出来的是胳膊,接着是肩膀,最后是整个人。
男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个子不高。
比旁边掀帘子的家丁矮了整整一个头。
那家丁已经不算高了,他却比家丁还要矮些。
整个身子圆滚滚的。
身肩膀圆,肚子圆,胳膊腿也都是圆的。
整个人像一只被吹足了气的猪脬,圆滚滚,鼓囊囊,把身上那件锦缎袍子撑得满满当当。
袍子是宝蓝色的,和轿帘的颜色差不多。
料子是上好的湖绸。
光滑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水波纹一样的光泽。
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纹的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手艺。
但他的脸……
配不上这身衣裳。
脸也是圆的,但圆得很不好看。
两颊的肉往下坠,把嘴角也带得往下撇,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鼻子不大,但鼻头很红,像刚从冷风里钻进来。
嘴唇很厚,下唇比上唇更厚。
微微往外翻,露出发红的牙龈。
眼睛不大,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两条缝。
但透过那两条缝,能看到里面的眼珠子在转。
亮晶晶,油腻腻,像两颗泡在油里的葡萄。
他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先是用手扶着轿门,借着劲儿迈了一条腿,然后把整个身子挪出来。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靴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比寻常人的脚步声重得多。
待到站稳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
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拿着帕子,在额头上按了按。